——ADHD、课题分离、安全基地,以及“脑子没垮,肚子先遭殃”的职场
在职场里,不合理的事一再发生,人就容易被说成“是不是想太多了”“是不是没做好课题分离”“有ADHD,当然爱钻牛角尖”,把问题都算到自己的想法上。
但是,什么都放在心上的人,和每次都能分清“正当的请教、合理的批评、甩锅”的人,并不一样。
同事跑来说“累死了”“太难了”,这个人会问清情况,理出到底难在哪,再说出口:“总之就是夹在两个部门中间,所以才难受,对吧?”对方一开始还会否认,想了一会儿又说:“嗯,其实就是这样。”
可是,上司把不符合事实的责任扣在他头上,事后又加新标准,或者对他和别人区别对待、当众追问,他就不接受。
这不是“听不进别人的话”。
他在检查话里的内容,分清这是请教、合理的批评、施压,还是甩锅。
1.“有ADHD就必须做课题分离”,这话说得太满了
研究确实表明,成年ADHD患者常有调节情绪方面的困难。一项比较成年ADHD人群和对照组的荟萃分析,也报告了两者与情绪调节困难有关。[1]
但这并不等于下面这些说法:
- 有ADHD的人做不到课题分离
- 人际关系上的烦恼都是因为ADHD
- 反复琢磨不愉快的事是ADHD独有的
- 阿德勒心理学的“课题分离”是ADHD的标准治疗
反复琢磨(反刍思维)不是只有ADHD才有的现象。它在抑郁、焦虑、愤怒、攻击性等多种心理状态中都会出现,被当作“跨诊断的过程”来研究。[2][3]
在ADHD的诊疗指南里,支持的重点是诊断、调整环境、建立结构、心理干预,必要时用药。“课题分离”并没有被列为ADHD的必修内容。[4]
所以,准确的说法大概是这样:
对一部分ADHD患者来说,课题分离可以帮助他们整理思路,不让注意力和情绪被别人的反应拖着走。
如果把它说成
有ADHD就容易在人际关系上烦恼,所以要学课题分离。
就有危险:任何人都会有的反复琢磨,甚至职场里的不公平,都会被算到个人的特质头上。
2.课题分离被扭曲成“自己负责论”的那一刻
“接不接受我的提案,是上司的课题。我的课题,是想出更有说服力的提案。”
乍一听很积极,但这句话跳了一步。
提案没通过,不一定是提案的人不够有说服力。
- 上司的喜好
- 公司内部的政治
- 预算
- 优先顺序
- 上司没看懂
- 把决定往后拖
- 组织内部的权限关系
- 根本没定判断标准
这些都可能是原因。
可是一看到“没被采用”,就马上认为“我应该做出更好的提案”,那就等于把对方的决定结果,又变成了自己要改进的责任。
真正的课题分离,可以更实际一些。
自己的课题
- 收集需要的信息
- 整理目的、判断依据和选项
- 做好自己负责的部分
- 联系需要联系的人
- 说清要对方做的决定和期限
- 留下记录
做决定的人的课题
- 决定用不用
- 决定优先顺序
- 给出所需的资源和权限
- 承担决定的后果
- 对决定之后的运作负责
组织的课题
- 定好分工
- 定好传阅和审批算完成的条件
- 定好保管地点和联络途径
- 让标准不因人而变
自己已经尽到说明的责任,对方还是不动,那之后就是对方的课题。
“再努力一点,把对方说动”,这不是课题分离,而是很容易变成:把本该由决策者负的责任,推回给具体做事的人。
3.再雇用申请书的事,不是确认不够,而是流程管理有漏洞
在一份再雇用申请书的事上,负责人做了这些:
- 2月7日、9日:发出文件
- 2月10日:本人和所属部门填完、回到人事部这一步时,扫描存档
- 5月:用私聊询问进度
- 6月:再次确认
- 7月1日:在群聊里说明无法确认总务、人事、高管传阅的情况,请大家提供信息
- 7月16日:发现高管已批准的原件,被放在另一位成员的抽屉里
- 之后:把事实经过、时间顺序和可能的防止再发措施,告知相关人员
从这个时间线能看出的问题,不是负责人一次都没确认过。
- 传阅完以后该退回给谁,没有定
- 没有人通知已完成
- 保管地点没有共享
- 问进度没人回答
- 不清楚谁是最后确认的人
- 负责人没有权限看到整个流程
这些是运作设计上的漏洞。
可是之后却被说“你表达得不好”“确认的人也有问题”“你们自己想想原因”,这样一来,流程的问题就变成了个人态度的问题。
在这里划清界线,回复:
说我的表达方式或确认行为是原因,这与事实不符。我无法确认的环节,请由负责该环节的一方整理原因。
这不是推卸责任。
他只是拒绝把一个自己既没权限、也没信息的环节的原因分析,重新压到确认的人头上。
4.事后打分不是改进指导,而是挪动终点线
在另一项培训工作里,最初委托的范围是“开头部分的说明和日程协调”。
可是结束之后,却被问:
- 日程是不是排得太满
- 对方没听懂
- 你是怎么回顾的
- 你是怎么想、怎么做的
- 下次打算怎么办
评估的范围被扩大了。
他听说对方没听懂以后,具体想过这些改进办法:
- 不再只是照稿子念
- 联系对方已经知道的经验
- 不单方面讲,而是一个一个点人发言
- 减少容易让人紧张的条件
也就是说,他并没有拒绝回顾。
问题在于:最初负责的范围做完以后,“培训的整体成果”“对方的理解程度”“培训设计”“执行责任”,又被加到了负责人身上。
在总是事后打分的职场里,无论先做什么都不安全。
- 先确认,就说“自己想”
- 自己推进,就说“为什么不确认”
- 等到期限,就说“为什么不早点交”
- 早点交,就说“内容太浅”
- 改进了,又加出别的评价项目
这不是能力不足的问题,而是完成条件没有固定下来的问题。
5.同样没交,却只盯一个人,这不是管理,而是因人而异
假设例会报告上,好几个人都没交。
上司先向全体提醒,然后只点名一个人,继续追问。而另一个同样没交的人,上司会替他把答案补上:“是这样的意思吧?”本人只要说“是的”就完事了。
在这种情况下,事实是一样的。
不同的是上司的态度。
- 对一个人是审问
- 对一个人是帮忙
- 对一个人是要求反省
- 对一个人是替他回答
公平的工作管理,应该让期限、提交内容、没交时怎么确认,对所有人都一样。
组织公正的研究表明,不只是结果是否公平,程序是否公平,以及被尊重、被一致对待的“互动公正”,都与职业压力和健康有关。[5][6]
已经不在乎评价了却还是生气,这并不矛盾。
他生气的对象不是
没被夸奖
而是
同样的事实,只有自己被当成受罚的对象,还得花多余的力气去解释、去自我防御
6.从上面受的压力,第二天早上流向下面
顾问或上层的人,长时间单方面地“指导”各部门的负责人和股长。他们列出竞争对手的做法,用长长的文字追问:“为什么我们不做?”“这样下去不会被选中”“会被其他公司甩在后面”。
直属上司在晚上,认真而顺从地回了那封长邮件。
到了第二天早上,他心情不好,点名一位下属,比平时追问得更细。
他心里怎么想,不能断定。但从时间线来看,下面这个假设说得通:
受到上位者的压力 →不能向上位者反驳 →留下焦躁、愤怒、屈辱和对责任的不安 →把严厉发泄到不容易反击的下属身上
职场研究把这种高压、攻击性的管理行为沿着组织层级向下传递的现象,称为辱虐管理(abusive supervision)的“涓滴效应(trickle-down effect)”。针对三个层级的研究和系统综述也报告,上位者给自己的待遇,可能传递到自己对下属的管理行为上。[7][8]
不过,从上面受压的人并不是个个都会往下传。也有管理者会把受到的压力整理好,转成具体的工作指示,在自己这里止住。[9]
重要的不只是整个公司有没有压力。
直属上司是挡浪堤,还是中继站,会让下属受到的伤害差别很大。
7.调动以后主流还在,但调动不是没意义
如果压力的源头在顾问或上层,多个部门的管理者都同样被长时间追问,那么即使离开直属上司,公司整体的风气也还在。
从这个意思上说,调动不是根治。
但也不能因为不是根治,就说毫无意义。
同样是有这些上位者的公司,
- 把上面传来的模糊压力原样扔给下属的上司
- 能转成“到底要做什么、谁做、什么时候做”的上司
- 保护下属负责范围的上司
- 向上位者作必要的反驳和协调的上司
这几种上司,日常带来的消耗完全不同。
所以,调动的意义不在于
治好公司的毛病
而在于
减少与最有害的中继站接触的次数
调动以后,如果压力的主流仍在,就一边在新部门确认直属上司的挡浪堤能力,一边把跳槽这条外部路线留作比较,是合理的。
8.目标离开后,压力会消失吗
如果高压上司的行为,只是因为某个下属能力不足,那么这个下属走了,问题也许会平息。
但是,从上面受的压力、对管理的不安、情绪的处理方式、因人而异的对待,如果已经成了习惯,那么目标离开以后,做法还会留下来。
留下来的人当中,
- 经验少、容易以“教育”为名被逼的人
- 帮别人收拾、善后的人
- 不容易反驳的人
- 新来的人
- 容易被扣上工作停滞责任的人
压力有可能转到这些人身上。
一开始是新人被直接逼,别的成员当支援。之后如果没有改善,就会变成对支援的人说“你为什么没管好”,责任转到他身上。这样的发展很有可能,但未来不能断定。
重要的是:离开的人,没有责任为接班人挑选并保护“沙包”。
记录了问题 告知了需要告知的人 留下了交接资料 说清了谁来负责改善
做到这一步,之后同样的问题再发生,就不是离开的负责人的责任。
反过来,如果再发生,反而会让人看到:原因不在个人,而在制度。
9.不在乎评价了,火气还是会留着
即使想着“上司的评价已经无所谓了”,面对甩锅和当众追问,还是会火大。
这不是舍不得。
人生气,不只是在得不到认可的时候。
- 时间被夺走了
- 被扣上职责之外的责任
- 做完的事被重新审查
- 被用和别人不同的标准
- 被说成是人格或态度问题
- 为了保护自己,要多做解释
遇到这样的侵犯,也会生气。
也就是说,怒气的核心不是
请评价我
而是
别擅自占用我的时间、身体和责任范围
即使放下了对评价的执着,只要身边还有可能继续伤害自己的人,警戒反应就还会在。
10.“因为坚强所以不消沉”和“身体没受伤”是两回事
心情不低落,也不自我否定,对自己的处理在逻辑上是否有误,几乎没有担心。
这是明确的优点。
把事实反复整理多少遍,
- 该联系的联系了
- 也确认了
- 也留了记录
- 职责之外的环节看不到
- 没有理由接下事后被追加的责任
这些结论都不会变,所以对方的说教很难动摇他对自己的看法。
但是,
脑子里没输 =身体也没受伤
并不成立。
日本厚生劳动省的“心之耳”网站,把压力反应分成心理方面、身体方面和行为方面。心理方面有烦躁、不安、情绪低落等,身体方面有心悸、气短、胃痛、失眠等。[10][11]
在这个例子里,也出现了这些反应:
- 烦躁
- 出汗
- 心悸
- 肚子不舒服
- 在公司血压升高
- 睡眠紊乱
- 飞快地反复回想不愉快的事
所以,用一句话概括这个状态:
在认知上守住了自我评价,但生理上的防御系统每次都被启动。
“新型抑郁”不是正式的诊断名,而是为了笼统地谈多种状态而用的通俗说法。[12] 没有情绪低落,也没有兴趣和愉快感下降,主要是烦躁和身体反应,也不能因此在这里下病名的结论。
不消沉是事实,但身体症状持续的话,也不能说“我很结实,不用管”。如果胸闷、心悸等反复出现,不要断定只是压力,需要去医院检查,并继续做记录。[13]
11.为什么能听同事的烦恼,却听不了上司的说教
同事说“累了”“好难”,能听进去。
而且,听人倾诉,反而能看出职场里哪里出了问题。
可是,上司的说教,就是听不进去。
这个差别,不只是喜欢还是讨厌对方。
同事的倾诉
- 把自己的烦恼当作自己的事来讲
- 只是请你帮忙理一理心情,不把责任也交给你
- 问起情况,信息就会增加
- 把理好的话说回去,对方就更明白了
- 话说完,问题的主人又回到本人
高压上司的说教
- 把从上面受的压力往下发泄
- 把管理上的疏漏变成下属的态度问题
- 连别人的责任也压过来
- 要的不是核实事实,而是服从
- 事后改评价标准
- 一反驳就说成“不坦率”“态度不好”
同样是“接住别人的话”,前者是倾诉,后者是倾倒情绪和责任。
做别人的倾诉对象,和做垃圾桶是两回事。
12.“烦恼→提问→深挖→说出来→共情”的认知共情
这个人的共情,不是一开始就“明白,好难过”那样附和的形式。
流程是这样:
- 听对方的烦恼
- 问不清楚的条件
- 了解相关的人、利害关系、权限和经过
- 从几件事里抽出共同的结构
- 说出“总之就是○○让你难受,对吧?”
- 理解结构之后再共情
这不是没有感情。
这是理解准确之后,感情才跟上来的类型。
比如,销售人员讲了好几件事,他回应:
总之就是夹在两个部门中间,所以才难受,对吧?
对方一开始说“不是”,随后又说“可是,确实是这么回事”,这应该是因为在对方心里还没有名字的问题,被外人先说出来了。
在反映式倾听里,把对方的话和意思概括后说回去,有助于确认理解、传达共情。研究也表明,反映式的话和共情的回应,与对方的自主感和满意度有关。[14][15]
这个人的强项,不只是词汇多。
很快接收大量零碎的信息,推断背后的结构,再压缩成一句本人能懂的话的能力
才是强项。
13.明明一副“别跟我说话”的样子,为什么还有人跑来说“累了”
平时盯着电脑,不会摆出欢迎闲聊的气氛。可还是有好几个人来到身边说“累了”“好难”。
光用亲切并不能解释。
对方可能是从经验里知道了这些:
- 不会马上否定你的话
- 不会随便说教
- 该问的会问
- 好像不会乱传你的话
- 不把你当弱者、做不好的人
- 说着说着,问题就理清了
- 不会擅自夺走你的责任
也就是说,这不是一个一直开着的咨询窗口。
更像是平时关着,但进去之后不会被随便对待的安全防空洞。
这也可以说,是一个人在非正式地承担职场里心理安全感的一部分。
不过,有这个能力,并不代表有义务接下上司的情绪处理和管理责任。
14.这个人不是“垃圾桶”,而是“分拣机”
他并不是拒绝别人对他说什么。
- 有道理的倾诉会听
- 合理的批评会考虑
- 自己有该改的地方就改
- 对方的烦恼会通过提问来整理
另一方面,下面这些他是拒收的:
- 与事实不符的甩锅
- 把上面来的压力拿来撒气
- 没有权限却只让他背结果的要求
- 对别人帮一把,只对他质问的双重标准
- 事后追加的评价项目
- 不求解决,只要求反省和服从的说教
在上司眼里,可能是“不接受指导”“不坦率”。
但实际上正相反。
他仔细检查了内容,只退回了次品。
如果把什么都接受叫作坦率,那不是学习能力,而是服从。
15.界线不是靠无视,而是靠“正式退回”才变强
要从压力和甩锅中脱身,只是无视的话,有时会被当作“不合作”的新把柄。
所以在实际工作中,要用简短的话正式退回。
被扣上与事实不符的责任时
事实经过和处理记录已经共享过了。我无法确认的环节,请该环节的负责人和管理者整理原因。
被含糊地说“好好交接”时
我已在○月○日共享了资料并作了说明。如果有遗漏的内容,请告诉我具体的项目。
调动后收到旧工作的询问时
调动前已经交接完毕。请查看负责人和交接资料。如果需要追加处理,请通过现任负责人和我的新上司来协调。
眼看同样的反省会又要重开时
这件事的事实确认和我的处理整理都已完成。运作上的原因和今后的对策,请在现有团队里整理。
目的不是驳倒对方。
- 不重复解释
- 不替对方做调查
- 不替对方填补含糊之处
- 把询问退回给正确的负责人
- 用文字留下证据
把课题分离当作一种思想不如当作区分询问途径、负责人、记录和完成条件的实际工作来用,更有力。
16.“我不管了”不是撒手不管,而是止损
在自己负责的这段时间里,
- 确认了事实
- 共享了问题
- 提出了改进方案
- 联系了相关人员
- 留下了记录
- 做了交接
即使这样,组织还是不整理原因、再次出同样的问题,那就没有必要提前去救这个后果。
让他们自己头疼吧 再发生就再发生吧 之后的事我不管了
这种感觉听起来很粗暴。
但按实际工作的意思翻译一下,就是:
预防所需的信息我已经提供了。改不改进,以及结果的责任,在现任负责人和管理者那里。我不会在再发生之后回来当收拾残局的人。
这不是不负责任。
这是让责任不再无限延长的状态。
17.结论:不是“听不进去”,而是在挑选值得听的
这个人并不是不能共情。
相反,他能通过提问深挖对方的话,把对方自己也看不到的结构说出来,理解之后再给出恰当的共情。所以,平时看起来不好搭话,别人还是会说着“累了”走过来。
另一方面,甩锅、双重标准、事后打分、把上面的压力往下传,他都不接受。
所以不是“听不进去”。
- 是倾诉吗
- 是批评吗
- 是倾倒情绪吗
- 是硬塞责任吗
- 是解决问题吗
- 是服从仪式吗
他是在分辨这些。
在脑子里,他能保持这样的确信:自己的处理,对照事实和逻辑是站得住的。这是很大的强项。
但是,即使脑子没垮,肚子、心跳、出汗、血压和睡眠,也要付出代价。
所以需要的不是继续证明自己是对的。
已考虑 已记录 已指出 不是我的职责 剩下的是做决定的人对结果的责任
像这样把事情了结,然后减少接触的次数。
能理清别人烦恼的能力,和不接别人垃圾的界线,是可以并存的。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课题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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