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公园或没什么人的路边停着一辆熄了火的车。车内灯亮着。
这时脑子里会自动开始一场毫无意义的推理游戏。
“难道……里面在干什么?”
当然不会凑到车窗边往里看,也不会去敲窗。只是从远处一眼扫过,心想“有事吗?”而已。
结果多半什么事也没有。车里没人,或者有人在玩手机,在休息,在摆弄导航。你期待的“事件”并没有发生。
可是这里冒出一个奇怪的问题。就算是现在,光凭一盏车内灯,人就会自己编出故事。那么在纸拉门、推拉门、薄木板墙、公用水井、公用厕所、男女同浴的澡堂都很平常的年代,情况又是怎样的?
隔壁的说话声听不到吗?影子看不到吗?有没有人发现过“那边好像在干什么”?
查了资料才知道,江户(今天东京的旧称,时间大约是1603年到1868年)并不是谁都能随便偷看的无法之地。但可以说得很肯定的是:当时的房屋和公共设施,比现在更容易让生活信息漏出去。
1. “无意中瞥见”和“特意去偷看”是两回事
先把界线分清楚。
走在路上,视线里出现一辆停着的车。灯亮着,所以看了一眼。这和平时边走边看四周的普通行为差不多。
但是特意走近那辆车、把脸贴到车窗上、拍里面的情形,或者明明知道对方不想被看见还一直盯着,就是另一种行为了。
看历史时也一样。
“以前的房子很容易漏声音和影子”,和“以前社会允许偷看别人”,不是一回事。
前一句有建筑史和生活史的证据。后一句,至少在这次查到的资料里,没有能证明它是全体人口习惯的统计。
所以不能说以前的人都是“纸门另一边的监视小组”。不过,即使不加入这个小组,信息也会自己传过来的房子,很可能是存在的。
2. 江户的长屋,先漏出去的是声音和动静,而不是视线
日本国立剧场的“文化数字图书馆”介绍说,江户的后巷长屋里,一家人住在大约四叠半的房间里,房间之间只隔着简陋的薄墙,水井和厕所也是大家共用的 。
据说公用厕所的门只能遮住身体的下半截 。
现代住宅里,人与人之间隔着很多层缓冲:玄关、走廊、房门、单人房间,再往里还有卧室。
长屋的这些缓冲很薄。薄墙。窄巷。公用水井。公用厕所。邻居之间随时走动。
这样的话,不用特意去偷看,说话声、对话、吵架、谁回来了、谁去了谁家,这些信息也比现在更容易听到。这样想比较合理。
用网络的说法,江户长屋的隐私设置也许不是“私密”,而是“知道链接的人都能看”。
当然,这只是比喻。
3. 到了澡堂,设计更让人吃惊
据东京都浴场组合对澡堂历史的介绍,江户的澡堂里,男女同浴的“入込汤”很普遍,混浴一直持续到江户末期 。
幕府因为风纪问题下过禁令。东京都公文书馆的《东京市史稿》里,也记录了1791年禁止混浴、让男女分日洗澡的规定 。
所以并不是“什么都被允许”的时代。
有意思的在后面。
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的展览资料《蒸汽那头的历史》里提到,混浴被禁止之后,有的澡堂只是用一块板子把一个浴池隔开,潜到水下就能游到另一边;还有的澡堂二楼开着格子窗,可以看到女汤 。
制度上:“男女分开。”
实际上:“放了一块板子。”
客人:“下面是空的呀。”
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世界。
规定是有的,但空间设计跟不上规定。
这种落差说明,混浴一被禁止,人们对隐私的感觉并不会一夜之间变得像现代人一样。
据东京都浴场组合说,明治政府也多次禁止混浴,但混浴真正消失是在明治中期 。
法律更新了,社会却要花更久才能跟上。
4. 春画里连“可能会被发现”都画得很平常
更有意思的是春画(江户时代的情色画)。
大英博物馆收藏的、约1772到1773年的矶田湖龙斋一派的春画里,有一幅画的是:端茶来的女佣,隔着一扇透光的屏风,看着一对男女亲热 。
要注意,这并不是说江户的人都是这样。
重要的是,“被第三个人撞见”这种情形,本身就能成为让看画的人一看就懂的题材。
关于另一幅约1774到1775年的作品,大英博物馆的说明写道:春画里的情侣常常在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幽会,担心被人撞见,走廊(檐廊)就是其中一例 。
也就是说,江户的情色表现里不只有“两个人的世界”,还有:
“可能有人会来。” “可能会被发现。” “在这种地方,不危险吗?”
现在晚上看到一辆停在没人的地方的车,心里“咦?”一下,结构上和这个有一点像。
人类从很早以前起,就很会靠一点蛛丝马迹自己编出多余的故事。
5. 那么,这类事情到什么时候为止是“被允许的”?
这个问题没法用某一年来回答。
先说澡堂的混浴:江户时代就有规定,1791年的禁令也能查到 。天保改革时期(1840年代)又加强了取缔,明治政府也继续禁止,混浴真正消失是在明治中期 。
而住宅里的隐私,是按另一条时间线在变。
有一项建筑史研究分析了1908到1934年《妇人之友》杂志上刊登的住宅。研究报告说,读者最想要的是“客人不要穿过家人的日常空间”,也就是把家人和客人的动线分开,而家人之间的隐私本身并不太受重视 。
所以历史并不是这样走的:
江户结束 → 第二天起每人一间房 → 墙变厚 → 隐私完成。
混浴的禁令。住宅改良。走廊的普及。客人与家人动线分开。每人一间房。城市住宅设备变好。
这些变化各自以不同的速度在进行。
“法律上不行的时间”和“实际上变得看不见、听不见的时间”,并不一致。
6. 现在的“发展中国家”也一样吗?要看住房条件,不要看国名
如果把话总结成“发展中国家就像以前的日本”,就太粗糙了。
即使在同一个国家,高层公寓、郊区住宅、农村和非正规住区的隐私条件也完全不同。
该看的不是国名,而是这些:
几个人用几个房间? 墙和门把空间隔开了多少? 用水和厕所是自家专用还是共用? 住宅是不是过于拥挤? 家人以外的人会不会穿过生活空间?
联合国人居署用“几个人共用一个可住房间”来衡量住房过度拥挤 。世界卫生组织也把住房拥挤看作健康风险,建议减少拥挤 。
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还整理说,适足住房权包括住所、隐私和家庭不受任意干涉的权利 。
所以,现在仍有些地方缺少空间上的隐私,和“在那种文化里,看别人的私生活也无所谓”,是两回事。
住在狭小的家里,并不能证明那个人不想要隐私。
原因可能是住房成本、收入、城市化、家庭人数或基础设施。
一旦把它当成文化问题,说法就会立刻变得粗糙。
7. 都有智能手机了,为什么这样的日常没有大量出现在网上?
这一点也很有意思。
进入智能手机时代,总觉得“全世界什么都被拍下来,什么都被发到网上”。
但网络并不是把现实世界全部录下来的数据库。
首先,手机和网络连接在世界上并不是处处一样。国际电信联盟(ITU)2025年的统计显示,10岁以上的人口中,全球有82%拥有手机,低收入国家只有53% 。2025年全球网民增加到约60亿人,但仍有约22亿人没上网 。
而且,能拍和敢发是两回事。
不拍。拍了也删掉。只在家人朋友之间分享。为对方的隐私着想所以不发。被平台规则删除。避开法律和社会风险。
经过好几层过滤之后,只有最后剩下的一小部分会出现在公开的网络上。
所以:
“网上看不到” 并不等于 “现实中不存在”。
江户时代没有录像设备,所以没有留下记录。
智能手机时代有录像设备,但没有公开。
也可以说,缺失的原因从“没记录”变成了“没公开”。
8. 从纸拉门上的影子到车内灯,人一直在“用碎片编故事”
夜路上停着的车。车内灯。看起来像两个人的影子。纸门另一边的声音。檐廊上的动静。澡堂二楼的格子窗。
每个时代的工具不同。
但是,看到碎片就想“那边出什么事了?”的人类大脑,也许没有太大改变。
从史料能知道的是:江户平民的住宅和公共设施,比现代更容易泄露生活信息;对混浴和空间的模糊,规定是一步步加上去的;“可能被发现的幽会”能成为春画的题材;而且进入近代,住宅里家人之间的隐私也不是一下子就完成的。
反过来,不知道的是:“当时有百分之多少的人在偷看别人”。
江户幕府可没有装 Google Analytics。
所以,对于
“以前是不是什么都看得到?”
可以回答: “当时的环境比现在更容易漏出去,这种可能性很高。”
但是对于
“是不是大家都在偷看?”
正确的回答是: “没有能说到这一步的统计。”
而且在今天,无意中瞥见和特意闯进别人的领域,仍然是两回事。
人的好奇心自古就有。界线该划在哪里,也自古就是个问题。
变的是墙的厚度、相机的性能,还有记录留存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