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媒体隔一阵就会炸出一个“新危机”：现在的年轻人觉得再努力也没回报，于是干脆退出竞争。
中国有“躺平”，英语世界有 quiet quitting（安静离职），日本有过“冷漠世代”“觉悟世代”这类说法。接着各种解读马上跟上：这是对结构性压榨的无声罢工；不对，这是习得性无助；再这样下去，社会要完蛋。
听起来像是前所未有的大事。
可是往历史里翻一翻，事情就变得有意思多了。
从公元前开始，人类就一直在吵差不多的问题。
一边是有人在想：财富、地位和工作，到底该追到哪一步才算够？另一边，几千年来一直有人在说：“现在的年轻人不行了。”
那么，现在到底什么才是真正新的？又有哪些只是老话题换了个新标签？
1. “退出竞争”可不是 1950 年代才有的
先按时间顺序排一排，你会发现同样的事一遍遍重演。
| 时期 | 现象或思想 | 大意 |
|---|---|---|
| 约公元前5世纪 | 古印度出家与沙门传统 | 离开家庭、财产和各种仪式义务，去追求解脱，成了一种成型的生活方式。佛教和耆那教也是在这种氛围里出现的。[1] |
| 公元前4世纪 | 犬儒学派与第欧根尼 | 不把社会习俗、金钱、财产和地位当回事，主张顺应自然、过极简的日子。[2] |
| 公元前4—3世纪 | 伊壁鸠鲁主义 | 把欲望分成必要的和空洞的，认为无止境的财富和名声给不了安心。[3] |
| 公元前4世纪 | 亚里士多德谈青年 | 说年轻人热情、冲动、爱走极端，还容易觉得自己什么都懂。[4] |
| 1854 | 梭罗《瓦尔登湖》 | 问了一句：一辈子都拿来追求物质财富，真的值吗？他还亲自试着过简单的生活。[5] |
| 1883 | 拉法格《懒惰权》 | 批判把劳动本身当成神圣的想法，也批判过长的工时。[6] |
| 1936 | 自愿简朴 | Richard Gregg 给“少拥有、少欲望，把精力放在真正重要的事上”这种活法起了名字。[7] |
| 1940—50年代 | 垮掉的一代 | 对战后美国的物质主义、千篇一律和消费文化保持距离。[8] |
| 1960—70年代 | 嬉皮士与反文化 | 大规模拒绝传统权威和“标准人生”，把集体生活和另类文化带向大众。[9] |
| 1960—70年代日本 | “三无主义”与冷漠世代 | 年轻人被说成无气力、无关心、无责任，这个说法在 1970 年前后流行开来。[10] |
| 1971以后 | 后物质主义 | 有研究提出：在更安全、更富裕的环境里长大的一代，可能更看重自我表达和生活质量。[11] |
| 1990年代以后 | Downshifting（降速生活） | 研究那些宁愿少赚钱、少上班，也要换来更多自由时间和更好生活的人。[12] |
| 2021以后 | 中国“躺平” | 它同时有好几层意思：对过度竞争和长工时拉开距离、自我应对、低欲望，还有消极的抵抗。[13] |
| 2022以后 | quiet quitting | 不辞职，但只做分内的事，不再额外加码，这个说法火遍全球。[14] |
所以，1950 年代并不是起点。
那更像是一个由来已久的老问题——“难道非得赚更多、拥有更多、爬得更高吗？”——借着战后的大众社会和青年文化，一下子被很多人看见了。
2. 把这些全都叫“懒”，历史就讲歪了
古代的出家人，可不是为了图舒服才离开家的，他们的修行往往非常苛刻。犬儒学派同样讲究训练和自我克制。
伊壁鸠鲁也不是让大家尽情享乐。恰恰相反，他是要人分清：哪些需要真的能满足，哪些只是对无限财富和名声的空洞渴望。[3]
拉法格讲的是对政治和经济的批判。[6]
自愿简朴和 downshifting 更像是这样一种选择：基本生活有了保障，就选时间和生活质量，而不是把收入拉到最大。[7][12]
习得性无助又是另一回事。它研究的是人经历了无法控制的痛苦之后，变得被动、恐惧、反应迟钝。它不是给所有“花得少、不想卷”的人贴的标签。Maier 和 Seligman 在 2016 年的综述里，也根据脑科学和“可控性”的新研究，大幅修改了这套经典理论。[15]
从外面看，全都像是“不努力”。
可里面的原因，完全不一样。
3. 战后确实是个转折点：真正能“退出”的人变多了
那为什么到了 1950 年代以后，这个话题才显得特别扎眼？
美国学者 Ronald Inglehart 的后物质主义理论给了一个重要解释。[11]
历史上的大部分时间里，工作首先是为了活命，谈不上什么人生哲学。
吃的、住的、看病和安全都没保障的时候，先得活下去，“做自己”只能往后排。
战后经济增长和福利国家，让发达国家里更多的人从小就把基本的物质和人身安全当成理所当然。这在历史上很少见。
Inglehart 认为，这会让大家把重心从钱和安全，慢慢转向归属感、自我表达和生活质量。[11]
想法早就有了。
变的是：有条件照着想法去活的人，多了很多。
4. 今天的“退出”，有两条方向相反的路
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可能走到同一个地方。
第一条路来自“够了”。
“我已经够用了。”
如果你并不特别想要更多衣服、更大的车、更贵的房子，也不想一直买买买，那多赚的钱很快就没那么值钱了。
第二条路来自“不划算”。
“再多拼一点，回报也太少了。”
工资、房价、晋升、工作稳不稳、工时长不长，这些摆在一起，会让人觉得多出的力气换不回什么。这时候少做一点，看起来是理性的选择，而不是出了毛病。
一条路说“我不需要更多了”。
另一条路说“这笔买卖太亏了”。
原因不同，结果却可能一样：不再参加额外的竞争。
所以，把躺平全说成“看破红尘”，或者全说成“无力”，都太简单了。2026 年 PLOS ONE 上的一篇范围综述就指出，躺平要看具体情境，既可能是疏离，也可能是应对，还可能是抵抗。[13]
5. “现在的年轻人……”这句抱怨，也古老得很
说到这儿，历史就成了一出喜剧。
公元前4世纪，亚里士多德就这样写年轻人：热情、冲动、爱走极端，还很自信地觉得自己什么都懂。[4]
2000 多年后的 2019 年，《科学进展》（Science Advances）上的一项研究，把这种反复出现的判断直接叫作“kids these days”效应（“现在的孩子啊”效应），还做了实验。[16]
研究做了5项预注册实验，共有 3,458 名美国成年人参加。结果发现，越是自己擅长的特质，人们越容易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在这方面退步了”。
爱读书的人，更容易觉得年轻人不读书。
看重权威的人，更容易觉得年轻人不尊重长辈。
研究还发现，人们会把现在的自己套到对过去的记忆里，所以“以前的人更好”这种感觉就更强了。[16]
这并不是说，各代人一模一样。
住房、工资、教育、成家、技术和就业市场，确实都在变。
真正可疑的，是那句一遍遍出现的话：
“这一次不是环境变了，是年轻人自己变差了。”
6. 这也不等于说，我们想回到 1940 年代过日子
简单生活，不等于怀念过去的苦日子。
博物馆里的老厨房、老工具，看看挺有意思。
真让你天天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战后的日本，把洗衣机、冰箱和黑白电视叫作“三大神器”。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的资料提到，1953 年前后被称为“家电元年”，还保存着一则 1949 年的洗衣机广告，说每天大约 2 小时的手洗，可以缩短到大约 30 分钟。[17]
技术进步可不只是多了些东西。
它省下了大量家务、体力、麻烦，还有查信息的功夫。
所以，今天说的简单生活，并不是要“回到 1940 年”。
真正的问题是：
技术帮我们省下了时间，这些时间难道非得全部再卖回劳动市场吗？
这和过去那种夸穷的说法，完全是两回事。
7. “要是大家都退出，社会就停摆了”，这话没错，所以才有意思
社会离不开必要的工作：食品、电力、自来水、物流、医疗、护理、清洁、制造、维修和教育。
如果所有人同一天都说“今天不干了”，肯定要出大乱子。
这跟公共物品和“搭便车”的问题有点像。大家都享受着运转正常的社会，却不会亲自去做每一份必需的工作。
但是，这并不会自动变成“每个人都该拼命”的理由。
所以，真正有用的问题不是“怎么把年轻人变得更能吃苦”。
给必要的工作多高的报酬、多大的自主、多少尊重和保障，人们才会自愿去做？
还有：生产率提高了，好处是全部拿去多生产，还是也可以变成更短的工作时间？
“大家都再努力一点”，说起来很容易。
人类已经说了很久很久。
8. 骂年轻人的帖子，与其当观点看，不如当成研究题目的“生成器”
看到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努力了”。
先问一句：“真的是最近才这样吗？”
然后你会找到垮掉的一代。
再找到嬉皮士。
再找到日本的冷漠世代。
再找到梭罗。
再找到《懒惰权》。
再找到伊壁鸠鲁。
再找到第欧根尼。
最后，亚里士多德在公元前4世纪，就已经在念叨年轻人的脾气了。
本来只是在刷社交媒体吵架，结果一路刷到了古希腊。
这可能是社交媒体最有价值的用法之一。
结论：人类吵了 2500 年——“再努力一点”还是“拼成这样到底图什么？”
现在的年轻人，并没有发明“退出竞争”。
出家、犬儒、伊壁鸠鲁的简朴、梭罗、反劳动论、自愿简朴、垮掉的一代、嬉皮士、冷漠世代、downshifting、躺平和 quiet quitting，各有各的理由和条件，并不是一回事。
但底下总有同一个问题一再回来：
把财富、地位、财产和工作堆到最大，真的是人生的目的吗？
社会的回答是：
要是大家都退出，谁来维持运转？
上一代再补一句：
现在的年轻人啊……
然后，下一代来了。
时代条件在变，技术在变，家庭在变，经济也在变。
这场争论却一直活着。
人类为了同一类问题吵了很久很久。
这大概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参考资料（17条）
- Sue Hamilton, Oxford Academic, 2001
-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Ancient Ethical Theory,” Cynics
-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Epicurus.
- Aristotle, Rhetoric II.12, Perseus Digital Library
- Library of Congress, Walden (1854)
- Paul Lafargue, The Right to Be Lazy, 1883
- Richard B. Gregg, The Value of Voluntary Simplicity, 1936
- JSTOR相关Beat研究。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关于1960s counterculture；HISTORY关于hippie运动。
- 日本词典“三無主義”，Kotobank
- Ronald Inglehart,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65(4), 1971
- Kennedy et al., Sociological Forum 28(4), 2013; Lane et al., Geoforum 114, 2020
- PLOS ONE, Tang ping scoping review, 2026
- Gallup, “Is Quiet Quitting Real?”, 2022/2023
- Maier & Seligman, Psychological Review 123(4), 2016
- Protzko & Schooler, Science Advances 5(10), 2019
- 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战后洗衣机与家庭电气化展览资料。
